关于“恶童”的残酷与悲伤

  核心提示人类的战争除了荒谬与伤痛之外,还留下了文学。很多作家都以战争与种族屠杀为主题创作小说,因为那是一段人类近代历史中最惨烈的伤痕。读者还记得“恶童三部曲”吧,那是以大战中的中欧为背景,以最平淡而诡谲的手法,呈现了人类在战争中扭曲的人性与无以言明的伤痛。作者雅歌塔·克里斯托夫(AgotaKristof,1935年10月30日~2011年7月27日),匈牙利女作家,1956年因匈牙利反对苏联的政治活动随前夫避难至瑞士,后在瑞士纳沙泰尔市定居,使用法语写作。

  核心提示人类的战争除了荒谬与伤痛之外,还留下了文学。很多作家都以战争与种族屠杀为主题创作小说,因为那是一段人类近代历史中最惨烈的伤痕。读者还记得“恶童三部曲”吧,那是以大战中的中欧为背景,以最平淡而诡谲的手法,呈现了人类在战争中扭曲的人性与无以言明的伤痛。作者雅歌塔·克里斯托夫(AgotaKristof,1935年10月30日~2011年7月27日),匈牙利女作家,1956年因匈牙利反对苏联的政治活动随前夫避难至瑞士,后在瑞士纳沙泰尔市定居,使用法语写作。

  从1986年的《恶童日记》到1988年的《二人证据》再到1991年的《第三谎言》,雅歌塔·克里斯托夫用六年的时间完成了她的“恶童三部曲”。虽然不能确定她对这“三部曲”的创作,是先构思好一个规划全局的总纲,然后胸有成竹地一部一部写出来,还是在一部完成之后才生发出下一部的灵感,但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:她在“三部曲”中实现了几近完美的写作效果。这三部作品既是层层递进的整体,又可各自独立成篇。它们风格各异,却又一脉相承,故事前后矛盾,却又顺理成章。所以,读者既可以全部阅读纵览全貌,也可以任选一部来开始和结束。但是,最佳选择肯定是一部都不错过,因为只有这样,才不会遗漏它所能带给你的震撼和愉悦,才可以全面体验它的特异和精彩,才能够深刻体会作者令人惊叹的写作才华。

  《恶童日记》是雅歌塔用法语写出的小说处女作。对这位匈牙利籍的女作家而言,法语写作并不是主动的选择,却是最有成效的选择,就如同写小说不是她最初的选择,却是最明智的选择一样。只有高中学历的雅歌塔,从14岁起就开始用母语写诗。1956年匈牙利革命失败之后,因为丈夫曾参与反对苏联的政治活动,21岁的雅歌塔不得不抱着4个月的孩子随着丈夫逃到奥地利,然后又逃到瑞士,以难民身份定居下来。对于这次逃离匈牙利,雅歌塔痛悔了一辈子。经过患难的婚姻很快终结了。为了生存,雅歌塔先后在纺织厂、钟表厂做工。身居异国,言语不通,精神上极其孤独的她继续用匈牙利语写诗,这些文字华丽、情感丰富的作品发表于在巴黎出版的匈牙利文学评论杂志上。后来她再婚了,嫁给了一位瑞士摄影师,又有了孩子。生活忙乱,她坚持创作,在做家务时构思,在孩子上学时书写,没有打字机,就用笔来写。然而,在瑞士用匈牙利语写作,显然不会有多大的前景,她必须改变。而且,她也厌倦了之前那种繁复精美的风格。于是,她开始尝试法语写作,并有意模仿孩子的家庭作业,以求一种客观、冷静的文风。在写小说之前,她写出了不少的剧本和广播剧,但是从未奢望自己能靠写作为生。

  1986年,“儿童作文”风格的《恶童日记》在法国出版,文坛为之所动。人们说雅歌塔用儿童的“无垢之言”,“淬炼出一把寒光利剑,直指人类最原始的面貌”。她获得了欧洲图书奖。此时,雅歌塔已经51岁了。随着《二人证据》和《第三谎言》的出版,雅歌塔获得了愈来愈多的赞誉,认可的奖项也接踵而至:意大利莫拉维亚奖、法国图书文学奖、瑞士克勒奖、瑞士席勒文学奖、奥地利国家欧洲文学奖、匈牙利科苏特奖,等等,她成为有代表性的作家。法国文学界把她跟加缪和契诃夫相比,说她拥有拉辛和贝克特的文学风格,继承的是伟大的法国文学传统,但是,雅歌塔却坚称自己是匈牙利作家。其实,对于读者来说,她是哪国的作家、继承了什么传统,一点儿也不重要,重要的是,她写出了独一无二的“恶童三部曲”。

  先来看看“三部曲”的开篇《恶童日记》。单独来看,这部作品与其说是小说,不如说是暗黑童话和寓言,因为它有着强烈的荒诞和梦魇色彩。所谓“恶童”,其实是一对俊秀聪慧的孪生少年,所谓“日记”,其实是兄弟俩记录自己生活事件的大笔记本——正是有了这个笔记本,整个“三部曲”才得以连贯发展,故事才有了云谲波诡的空间和可能。因为战争,这对双胞胎被母亲送到了地处边境小镇的外婆家,并在恶劣的环境中很快学会了各种生存技能。他们练习互殴、互骂,练习行乞、禁食,甚至还练习残酷。如此,他们不仅适应了环境,还能够改善处境、实施计划、实现目标。当然,雅歌塔写下的并不是一个铁血的励志故事,而是各种各样的禁忌、血腥和丑恶:屠杀,纵火,同性恋,娈童,性虐。她把两个主角写成心如磐石、冷静理智的早熟“恶童”,让他们偷窥、敲诈、勒索、偷窃、欺骗、谋杀。她把一幕幕或怪异或骇人或野蛮或凄惨的场景,干脆利索、毫不在乎地扔到了读者眼前,让人感到层层的暗黑和深深的冷酷。但是,她又在暗黑处藏有亮光,在冷酷处埋下温情,让人从兄弟俩事出有因的“恶”之中,觉察到他们的良善、仗义和勇敢。

  《恶童日记》的形式非常简洁,以孪生兄弟“我们”的视角,一节节地讲述一个个简短的故事,每一小节就像一篇小小说。雅歌塔的语言也像孩童的作文一般简单、浅显,但是精炼得没有一字多余。她的语调是冷淡、漠然的,对人、事、物,只是“忠实地”描写事实,不做情绪表达和情感判断。那一个个字句都像是闪着寒光的玻璃珠子,冷冰冰,又脆生生。这样直白的形式和童真的语言,配上那样残酷又诡异的内容,很难不生成一种新奇又强大的冲击力。

  再来看看续篇《二人证据》。这部小说改用第三人称叙事,讲述了更多人的故事。兄弟俩开始有了名字,克劳斯和路卡斯。在克劳斯踏着父亲的尸体偷越了国境之后,路卡斯留在小镇独自生活。他收留与父亲的雅丝密娜,抚养雅丝密娜畸形却聪慧的私生子玛迪阿斯;他“爱上”了丈夫被吊死的克萝拉;他耳闻、目睹了文具店老板维多和姐姐的故事;他与同性恋的年轻官员彼得交好……这里的路卡斯有了很多的爱和情,但生活依旧充满了死亡和不幸。在玛迪阿斯自杀之后,路卡斯失踪了,留下了那个大笔记本。接着,克劳斯从异国回到了小镇,他来寻找路卡斯。在签证到期之后,他仍不愿意离开,最终被收监看押。突然,一个急转直下的情节,推翻了之前的一切,所有人的存在,也都成了可疑的谜团。

  《二人证据》通过小镇人物的诸多面相,展示战争之后人们被禁锢的生活,刻画死亡和失去给人们带来的创痛、孤独和绝望。雅歌塔还是那么残酷,她让克劳斯失去了兄弟,成为一个沉溺于幻想的孤魂野鬼,但她开始流露爱和真情。

  除了人物的增加,本篇在叙述的密度、长度和温度上也都有所增加,不再是冷冰冰地生怕多说一个字,倒是随处可见长篇大论饱含感情的对话,还出现了多重文本和故事中的故事。有所减弱的是荒诞和梦魇色彩,但仍然不乏奇异而浓烈的情节。雅歌塔也还保持着冷静和客观,文字依然清冽干脆。虽然过多的枝节曾让叙述一度有些沉闷,但是结尾的转折之笔,将会像晴天霹雳一样,把人炸醒,炸得精神一振。

  当你以为《二人证据》让真相呼之欲出之时,完结篇《第三谎言》又再次全盘推翻《二人证据》,给出了一个让人无从预料更无法释怀的答案。这篇小说以一种现实主义式的风格,讲述了一对孪生兄弟从四岁到五十岁的人生,一步步、一层层、一波波地将真相大白于天下。故事从克劳斯因非法滞留被收押开始,他终于开始回忆真实的历史,坦白自己对人生的虚构和修改。他见到了孪生兄弟,却拒不相认。但是,能怪克劳斯无情吗?谁能知道他还有另一面的惨痛真相呢?雅歌塔又一次将她的残酷砍将过来,砍到我们身上,她让人人都成了受害者,人人都那么不幸。但是这次,她是带着强烈的情感来砍的,她不再掩饰兄弟之间的深爱,也让我们看到了残酷之后巨大的伤感和悲痛。

  这是一部非常成熟完善的小说,结构完美,笔法精妙,故事动人,情感真挚。雅歌塔的语言依然简洁明快、平静从容,但是,玄妙的关系、转折的情节、变幻的时空尽在其中,真真假假、生生死死、爱恨情仇也尽在其中。仔细想想,整个悲剧起因竟是一场婚外情,而悲剧的持续是因为战争,这一切似乎并无新奇可言,但是,雅歌塔却具有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。

  将“三部曲”连在一起去看,你将不得不赞叹那些亦真亦假、忽真忽假的变换和转折是如此快捷和繁复,你还会诧异,从寓言和童话式的炫酷和独特,到现实主义式的精巧和圆满,雅歌塔跨踩的是如此轻盈而准确。“恶童三部曲”就是雅歌塔编织的一个多次元的变幻莫测的文字罗网,它总能兜头盖脸地铺撒下来,将读者紧紧收入网中,一次又一次。